bibi太子

性别女,性向腐
EC大本命
鲨老师脑残粉

【XMA】【EC】蓝色是种暖色调

红荨:

梗概:万磁王西彻斯特一日游


因为官方没有给出老万生日,所以我瞎编了一个老万生日。


 


【一】


 


客机经济舱里拥挤而嘈杂,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巨大的白色机翼在蓝天下展开,这个视角就像站在一个巨人武士的肩膀上看他拿剑刺向一朵云。身边坐了一对母女,孩子闹哄哄的声音让Erik感到头疼。他熬过了女儿最吵闹的年纪,但也到此为止了。


 


“妈妈,我们会不会在天上遇到小鸟呀?”小女孩好奇地发问。


 


“飞机遇到鸟可不是好事,亲爱的。”女人一边将大衣脱下来一边回答。她脸上写满了懈怠闲情,这表情总是让Erik想起Charles。他经常遇到此类情况——那些人分明和Charles一点都不像,他却总能在他们身上看到Charles的影子。


 


这种想法很危险,因为那些人身上映射的某个和Charles相似的地方,总是会提醒他他的这位老友有多不可替代。


 


这趟飞机是单程,目的地是纽约。他要去往的地方是他数月前离去的地方。事实上,他经常在某个午夜,于梦中造访那里。白色的城堡和它那似乎不会老去的主人,听起来就像吸血鬼故事的场景。然而在Erik的印象里,那里总是弥漫着阳光的灿烂和安息日的甜香。正午的光线是那种没熟透的张扬明黄,因为青涩所以没有重量,像是年轻时没有太多冷静和理智的爱情。


 


到了黄昏,西风会割开阳光的动脉,猩红色的血液喷薄而出,在云彩上渲染出蝶翼扑扇而过时那抹脆弱的垂死绚烂。太阳终将沉入地平线,黑夜蹑着最后一缕晚霞的足迹而来,为它盖上丧衣。太阳不可能总是像正午一样灿烂,因为美好之物无法永存。


 


年轻时的回忆从脑海里潺湲流过,就像吞没了太阳的那道海平线里用来的海水。波澜上闪烁着太阳晶莹的余光,但是海水不能用来解渴。


 


那天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黑鸫的啼叫声砸在告别残留在鼓膜上的寂静余音中。孤独的鸟在苏醒的绿意间啁鸣,声线如同可为听觉捕获的钻石晶莹清浅的光线,穿针引线地将不同植物的芳香缝织在一起。这样的声音是沉默的一部分,没有分毫搅扰Xavier大宅里午休时刻的静谧。学生们都下了课,三三两两的回房间午睡,或者坐在树荫里看书。一切都闲逸美好,这些年轻人都在离Charles可以用步行到达的距离里。Erik羡慕他们没有离去的理由。


 


从房屋门口到大门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他想起自己曾经和Charles肩并肩在这里漫步过。那片见证过他们并列足迹的草地已经被更替了无数次。这片草木葳蕤的土地,像一座抛锚的忒休斯之舟,停泊在风平浪静的海域凝望着波涛之外的日月更替。而有些人被推往其它的险滩,再也不返航。


 


他独自迈过当年他们曾一同走过的路,心里思忖在自己离开的时候,Charles会以怎样的心境来行过当年他们一同去往过的地方。他揣测不了Charles在想什么,毕竟自己没有那种能力。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享受那些猜不透他心思的共处时光,尽管有的时候这会令他恼火。


 


这条路竟然该死的很长,Erik为此感到有些不痛快。他不痛快的理由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也许要过上一段年月,他才会老实承认那时候是在害怕自己会动摇,会妥协。每一次逃离Charles身边,他都像是和自己打了一场硬仗。他握紧拳头,西彻斯特晴好的蓝天落在他眼里。蓝色是种温柔的颜色,它总是与阳光在天空里同在。所以他一直认为蓝色是种暖色调。


 


一阵风吹来,他嗅到了一股新鲜的青草芬芳。回想起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和Charles走过这条路的时候从未发觉它是这么长。那时候他甚至希望它可以更长一点。但是此刻,他有庆幸这条路有足够长,这样也许Charles会突然被某个学生带着出现在半路上,说服他留下来——有哪个学生有这种能力?似乎那个叫Kurt的可以,还有那个叫Peter的白发小子。Erik嘴角弯了起来,但是他又突然想到这样一来他和Charles之间就会插进第三个人。于是他脸上的微笑又消失了。


 


他在脑海里思索着Charles轮椅的移动速度,不禁放慢了脚步。


 


他们两个人这一生都是这样,分明一直在背道而驰,却总是在心里希望对方可以回头追上来。等到终于可以劝服自己回头以后,他们才发现对方的背影早以不见。而理智和成熟却驱使他们用令人发指的客观来评判自己那串孤独的脚印:我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自己的理想,没有遗憾。


 


但是,是真的没有遗憾吗?


 


有的时候Erik会很羡慕那些头脑发热的年轻人,可以用自己的全部来爱一个人。毫无疑问这是愚蠢的,但并不影响他的羡慕。只是羡慕终归是羡慕,而不是向往。一条只会在水里呼吸的鱼,不可能把自己抛到岸上去。


 


爱确实美好,但爱也仅仅是爱而已。


 


他离开了西彻斯特,Charles始终没有追上来。在那之后他给自己放了一个假,到了他这个年纪会为很多事感到疲惫,就连回忆也分外累人。有的时候他会凝视着空气,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名字。


 


Charles。


 


像他这样的人生,有些话不可以轻易吐露,否则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只是那个名字连他自己都无法替自己保密。他经常情不自禁地喊出它。关于他老友的一切都是如此美丽,就连名字也是如此。这个单词的最后一个字像一句无法完整地从嘴里吐出,以至于像被刺痛时的嘶声的叹息,它被咽回去的那部分在灵魂深处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膨胀出一下下刺痛。


 


和阳光相拥的蓝色海水,温暖地在午夜梦境里包围他,像凝聚成实体的玫瑰香气。水下的世界散发出朦胧的诱惑,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去,因为人类无法在海水里生存。


 


Peter一直在和他联系,这是Charles要求的。起初Erik觉得莫名其妙,但是Peter会告诉他一些学校的近况,说得更多的总是Charles的事。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明白,直到有一次在邮局里听到两个年轻人的讨论:


 


“我妈叫我每个月写封信回去,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论的话题。”


 


“你最近不是去逛了水族馆嘛?我记得你妈很喜欢海洋生物,不如写这个好了。”


 


“也是,和长辈总要谈论一些他们喜欢的话题。”


 


Erik不禁苦笑,觉得这世上的年轻人们思路都几乎相差无几。


 


他过了一段清静日子,直到前几天收到了Peter的消息:Charles生了重病,现在情况危急,想见他一面。


 


Erik对着那封信件愣了一会,一种剧烈的恐惧感朝他涌来。他和害怕这种情绪阔别已久,如今重逢,滋味是如此苦涩辛辣,像一桶凉水兜头泼下来。他吞咽了一口,嗓子突然像多时没有喝水一样干涩。


 


他立刻买了机票飞回纽约,售票员告诉他现在的机票只有单程的。但是Erik没有考虑那么多。


 


【二】


 


飞机开始起飞了,天空压了下来,漂浮着白色浮云的蔚蓝紧贴在窗户上,透出一股令人感到神经紧绷的清澈。Erik开始打起了瞌睡,坐在前排的孩子很快就耐不住云上无趣的时光睡着了,她的母亲脸上摆着一种一看就是装出来的自然,转过头来和Erik搭话:“你也是去纽约吗?”说话间她的眼神时不时若无其事地瞟向Erik的脸庞和胸膛。


 


“没错。”Erik应付地微笑。他并不太想搭理她,可是这场长达数个小时的漫长旅途里,如果他不做点什么派遣空虚,估计会被那股恐惧和焦灼压垮。


 


“我也是去纽约,我丈夫的故乡在那儿。”


 


“那你是回去见他?”


 


“不。”女人笑了,笑容里掺杂着一股凄楚:“我是送他的骨灰回去——前段时间那场灾难,悉尼歌剧院坍塌的时候,他刚好在里面。真是的,去哪里旅游不好呢。为什么他偏偏要去那里……”说着,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Erik愣了愣,迅速接口:“抱歉。”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道歉,也许是为了塌下来的悉尼歌剧院,也许是因为他误会了她搭话的动机——看来,她和他说话的理由,和他回应她的理由是一样的。天空里的空气太沉闷压抑,让一颗破碎的心难以在这样漫长的颠簸里平静到达终点。


 


“我们刚还完房贷,多出一些空余的钱,计划出去旅游。结果我和他吵了一架,所以我赌气带着孩子留在了家里。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庆幸自己跟他吵了架……如果不这样我和孩子也许就跟他死在了一起……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一个那么老实的人,从来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会这样……”稳定的引擎声响里响起女人压抑的倾诉。


 


Erik保持着沉默。他猜她会和他这么说,仅仅以为他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这样就不影响她在接下来的生活里做出一个未亡人应有的坚强,伪装出一层看似坚硬的护盾继续活着。


 


软弱只能给陌生人,这是不让软弱渗入自己生活的诀窍。


 


“还有这个孩子,”女人的目光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落在小女孩安然沉睡的脸上:“她天生就有些……不一样。她精神不太稳定,每当她生气的时候,身边总是有东西无故着火……”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弱了下去,像是后悔自己没有刹住,对Erik说了这么多。


 


“变种人。”Erik开口说出了这个词,这个他总是带着骄傲说出来的词语,如今冒出几根异样的词,扎得他喉咙弥漫起血腥。


 


女人看着他,犹疑地点了点头。“以前她父亲在的时候还好,他总有办法让她情绪平复下来。可是现在……”她声音又变得艰涩起来。


 


有那么一刹那,Erik觉得自己不应该买这趟机票。可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一种分量已经对受害者很不公平的惩罚。他必须要去面对,这是从他杀第一个人起就已经有了为一切承担后果的觉悟。他必须要去倾听,去感受他们的痛苦。


 


可是此刻他感到自己的脊椎开始变得脆弱不堪,哪怕轻微的碰触也能让他散架。如果Charles在身边就好了……不,他庆幸的是Charles不在。他在那个遥远的目的地,被鸟语花香和爱戴他的学生环绕的地方。这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事,和Charles没有关系。如果让Charles来和他一起承担,那将会是一种极致的自私。


 


我们的软弱只能交给陌生人,因为这是保护亲近的人的准则。


 


他情不自禁地将视线投向窗外,高悬在云海上的天空如斯蔚蓝,像是雪山深处那片千山鸟飞绝的宁静。这片蓝色像Charles的眼睛,尽管Erik知道这不是他,可是哪怕是一抹和他相似的影子,也会让他变得更加平静,更加坚定。因为这些千千万万的来自回忆里那人面容的碎片,都在提醒他,自己和Charles生活在一个世界上,自己的生命中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Charles不会替他辩护,也不是会为他徇私枉法的法官。但是他会是唯一一个给走下被告席的他拥抱的人。


 


看着他良久的沉默不语,女人不安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我打扰到您了吗?实在不好意思……我情绪有些……”


 


Erik回过神来,连忙回答:“不,没有。”说完,他看了一眼沉睡的小姑娘,问:“你说,她精神不太稳定?”


 


“是的,她父亲那边有家族精神病史。”她垂下了眼眸,“我很担心,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的时候,她差点把房子都给烧了。邻居的医生先生赶过来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才避免了一场火灾。但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总是用镇静剂啊……”她说着,一大滴眼泪落了下来,又慌乱地用手背揩去。


 


Erik沉思了一会,过了片刻,他用一种严肃的语调发问:“这位夫人,您听说过Xavier天赋青少年学院吗?我知道那里有个人可以治好她。”


 


“治好?”她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你的意思是,她再也不会让周围的东西烧起来了吗?”


 


Erik皱起了眉头——看来他们理解的“治好”并不是一回事。于是他沉下了嗓子,有些粗暴地解释:“不,我的意思是治好她的精神不稳定。”


 


女人愣了愣,她疑惑地看了一眼Erik,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考量。Erik知道她对他有戒备了,自己现在身份并不明朗,他不想在这趟旅程里出什么岔子——潜意识里,他不想耽误时间。于是他尽量友好地微笑,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Charley。”她回答,目光带着溺爱地落在孩子身上:“这个名字是她父亲取的,他说他想纪念把自己引向正途的导师。”


 


霎时间,Erik露出如遭雷殛般般的震惊表情。他握着座位扶手的手开始颤抖,脑海里隐约回响女人不久前的话:“他总有办法让她情绪平复下来”。这个线索在提示他一个事实,这孩子的父亲是个变种人,一个和Charles一样的精神系变种人,甚至是Charles曾经的学生。


 


他不禁开始联想起这个他素未谋面的人的人生:他为自己的变种能力苦恼,也许受到了不少来自社会的挤兑,然后Charles发现了他,带走了他。Charles教他该如何去生活,让他可以融入社会。他娶了妻子,坐在他身边的女人看上去温柔而美丽,而且她那么爱他。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刚还完房贷,生活幸福美满。


 


而他死了,杀他的人正是Erik自己。


 


实在是讽刺,一个毫无过错的人在到处寻找自己的同类来拯救他们。而身负罪孽的他,却躲了起来,妄图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怎么了,先生。你不舒服吗?”女人担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Erik这才从难以自抑的战栗里平定下来。他伸手托住了自己的额头,食指揉捏着太阳穴。事实上他并没有头痛,这只是多年来他养成的习惯。每次他心里隐隐作痛的时候,他总是会错觉那是从脑海里传来的。


 


“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不适。估计是因为太久没坐飞机了。”他尽量平静地解释。然后他直起身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镇静地找到纸和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说的那间学校的电话,如果你愿意让女儿试试去治好精神疾病的话,可以打过去。”他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串数字记得这么清楚。在很多个晚饭后的电视时间里,他看着那座房子和那个人的照片从电视里一闪而过。


 


对方感激地接下了他给的电话。也许是因为考虑到Erik身体不适,她没有继续说话。Erik则转过了头,把视线投向窗外漫漫的云彩。飞机不知道已经到了哪里,此刻是当地的黄昏时分。玫瑰色的云朵四下纷飞,仿佛春天午后爬上少女脸颊的朦胧睡意。


 


他记得那串数字,他清楚自己所在的每一个地方和西彻斯特的时差。有的时候半夜三更他躺在床上掐算Charles还有多久起床。他记得他刚睡醒的时候他变得有些黏糊的嗓音,还有他偶尔发作的起床气。白天里风姿翩翩的人,到了睡觉的时候就和树袋熊一样挂在任何可挂的东西上,Erik之前是枕头,Erik来了挂Erik。


 


他知道他的电话,他知道他在世界的另一边醒来了,可是他没有摁下拨号键。


 


【三】


 


飞机降落以后,他在机场和那对母女礼貌地告别。Charley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他走出机场,纽约的天空晴朗明净,一道航迹云像蛛丝一样悬挂在湛蓝天幕的一角。有些人拥抱相聚,有些人互相吻别。而他来去都是孑然一身。


 


他搭乘的计程车路穿过城区的时候路过了一间酒馆。Erik想起在某个他和Charles一起出来寻找变种人的晚上,那天一无所获。Charles在这间酒馆里和他拼酒,最后醉得东倒西歪还要逞强,嘴硬说自己没醉。Erik不得已把他拉出了酒馆。


 


那个夜里习习的晚风吹在他们身上,Charles的脑袋沉甸甸地靠着他的肩膀,几缕头发刺着他的脖子。他的嘴里呼出带着酒气的胡言乱语。Erik拖着他,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马路上。Charles时不时发酒疯挣开他,跑去和雕像握手,或者和海报打招呼。Erik忍无可忍,把Charles的衬衣领子薅起来,把他甩到了自己背上。


 


Charles就像一块热烘烘软趴趴的面包一样压在他背脊上。Erik很清楚地记得背负重物的感觉,那些集中营里的岁月,在大雨瓢泼或者霜雪纷纷的日子里,他扛着一大袋军姿跟着队伍的步伐艰难前进。背负重物的感觉应该筋疲力尽又痛苦,可是那天晚上背着Charles沉重的身体,他却一点也没有感到累。


 


Charles的身体异常温暖,在气温开始下降的深夜里,散发出来的热量和他身上酒精的气息一起渗透Erik的皮肤渲染进来,抵达心脏里某个地方。在那股暖流里,Erik想起了很多年前睡在火炉前的夜晚,他的母亲把他叫起来,用责怪的语气让他回床上去睡,因为睡在地板上会着凉。


 


“Erik……”Charles口齿不清地在他耳边开口,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你穿得也未免太少了吧……这样会感冒的……”说完,他恶作剧一样捏了捏Erik的肩膀。


 


Erik的脚步顿了顿——十几年了,已经快十几年没人关心过他会不会着凉。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背着Charles走在纽约入夜的街道上去寻找可以搭乘的计程车。在昏黄的路灯光下,他们重合的影子看上去细长得像座高塔。Charles的一只胳膊垂在他肩膀上,灯光在他的手背上掠过,柔软的肌肤纹理反射出淡淡的光芒,像是引诱飞蛾去亲吻的玻璃后的灯火。


 


纽约的夜空里很少星星,霓虹和灯光像是深海里五彩斑斓的游鱼一样堆砌层叠。在无数人造的彩色光源背后的天空里,悬挂着一串寂寥的星辰。它们在光学污染和浑浊的城市云层后奋力地闪烁。Erik能够认出它们在层叠烟雾遮蔽下的黯淡容颜,那是北十字星。


 


“你背着我……简直像公园里的爷爷奶奶……”Charles的下巴在他肩膀上挪蹭了两下,话音结束带着一声疏朗的笑意。Erik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满足和幸福,于是他自己也笑了。Charles嘀咕了两句什么,然后Erik感到一个柔软的东西碰触到了自己的后颈——是Charles的嘴唇。


 


那是Charles给他的第一个吻。在那个吻里,他们都看不到彼此的脸。


 


看着计程车即将驶离那间酒吧,Erik魔怔一样让司机停了车。他下车走向那座酒吧,那座招牌在经历岁月洗濯以后已经开始褪色了,这座城市里所有和他回忆有关的东西都已经展露出了苍老的痕迹。


 


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所有从这里开始的,也都先先后后走向了结束。要么皆归尘土,要么开花结果。街道的砖墙见证过太多的人影和匆匆行过的故事,和世间很多人一样,它们没空专门在回忆里为他和Charles腾出位置。时光伤害回忆,而回忆伤害他们。


 


他走进酒吧,坐在吧台前要了酒。酒水的质量大不如当年,Erik不禁感慨现在真是世风日下,而物价爬高。旁边有一伙年轻人在议论时事。大家都爱谈论新闻,只是不会谈论的不会太久。例如天启,不到一个星期就从街头巷尾的议论里消失了。人们对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记忆不会超过半个月。


 


Erik本来无心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可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名字——Charles Xavier,这个名字无论何时何地都让他无比敏感。他不禁凝神听他们谈论了他一些什么,Charles做了那么多俗世意义上的好事,他大概会收到很多溢美之词。Erik总觉得自己有些恶趣味,以前他最烦同伴说Charles的好话,总是会板着脸提醒他们Charles是对手。可是听到别人夸奖Charles的时候,他内心居然有一丝暗暗的开心。


 


可是出乎他预料的,那几个人的言辞间并没有说Charles的好话。他们以一种刺耳的嘲笑语气,说Charles Xavier和他的变种人学校简直像马戏团里的怪胎秀。他们在对Charles的评价里用了一些词,一些Erik以为只会被人们拿来评价他自己的词。


 


Erik忘记自己是怎么和他们打起来的了,很多时候他筹划一场争斗前都会做足准备,让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地把对方干掉。但是这场群殴里他都忘了自己是个变种人,而是像个四肢发达头脑发热的、逞勇好斗的普通男人一样和他们扭打在一起。以前他确实这么干过,在十几岁的时候和街区的男孩像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兽一样厮打。那时候他能力还没觉醒。


 


以前父亲教导他,没有为心爱的姑娘和别人打过架,就枉在人间走一遭。如今他已经活到了比当年的父亲还老的年纪,在酒吧和一群陌生人为了一个男人打起来。他不知道父亲要是泉下有知会露出什么表情。


 


这场寻衅斗殴在一片狼藉里结束,Erik的胳膊被酒杯砸中,他听到了一声骨头的裂响。估计对方也听到了,因为他们对于他那一脸平静的表情感到震惊而惶恐。Erik以前参加和变种人的战斗的时候,被对方用能力扭断几根肋骨还照样镇定自若地指挥战局,胳膊骨折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就是这种人,总是随时能够舍弃自己。


 


最后他装得很潇洒地转身拿起吧台上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尽管如此,走出酒吧的时候他还是差点疼晕过去。


 


他去医院给胳膊打了石膏,医生看着X光片,一脸的疑惑。“先生,恕我直言,你这个年纪实在不适合聚众斗殴这种活动了。”他推了推眼镜,谨慎地忠告。


 


【四】


 


学校里一片平静,和他走的那一天如出一辙。只是在西彻斯特,春天早已低调地来临了,绿意比以往更盛。林薮之间鸟啼彼此穿插,不再只有一只孤独的黑鸫鸣唱。比起上次他来的时候,学校外墙多了些攀缘的藤蔓,像是春天留在石砖缝隙里的足迹。


 


他很意外地没有看见任何学生,整座学校都像是人去楼空了一样寂寂无声。Erik的心脏瞬间缩紧了,他加快脚步来到门前,用能力轻扭锁扣,门应声打开,露出后面重建后的大厅。四下一片寂寥,只有水晶灯在透进来的光线里闪烁着清透的光辉。


 


Erik皱紧了眉头,浑身的警报系统都拉响了。他绷紧了每一根神经,用能力探寻屋内发生的事。突然他感到一块金属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自己,一道冷光在Erik的眼中闪过,他的力量收束起来捕捉到了那块金属并且狠狠地拽住了它。


 


“哎哟!”房间里传来一声惨叫,Erik朝着声源看过去,原本锐利的眼神顿时变得无奈了起来——是Peter,他捂着被骤然收紧的护目镜勒痛的脑袋,一脸“我是友军”的无辜神情看着Erik。


 


“是你。”Erik轻叹一口气,松开了钳制Peter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学生呢?”


 


然而他话音刚落,Peter就冲到了他的面前。五颜六色的彩条在他的话语余音里喷到了Erik的脸上。


 


“生日快乐!”Peter喊道,他话音一落,学生们就突然和雨后春笋一样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情景仿佛鬼片——欢乐的鬼片。


 


Erik被喷了一脸彩纸屑,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迷茫间他看到Jean Grey挥了一下胳膊,一条写着“万磁王生日快乐”的横幅就在客厅里升了起来。Erik不是很满意那个看上去幼稚又傻帽的字体,他的设想里自己的外号应该被铁画银钩地刻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把那些五颜六色的纸屑拂掉,故意带着怒意地环顾了一眼四周。原本还雀跃不已的学生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噤若寒蝉地看着他。


 


“Charles,这都是你的主意吧?”Erik带着怒意地在脑海里问。


 


果然,很快他就听到了一声轻笑。“没错,我的朋友。孩子们可是策划了很久的,你还满意吗?”


 


那个声音消退不就后,人群就让开了一条道。Charles坐在轮椅上慢慢靠了过来,他的头发又长回来了,鬓角上多了一些显眼的白发。但是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和Erik离开时一样。突然间Erik错觉这大半年自己只是出去喝了杯酒,然后又掉头回来了。


 


“Erik,生日快乐。”Charles说道,他的目光柔和而深沉地看着他,眼里是一片温暖的蓝色。


 


那片蓝色里有许多东西,Erik害怕的,Erik向往的。那里有着Charles和他截然不同的过去,沉淀满了或痛苦或快乐的回忆。那些杂芜不清的过去,最后在望向Erik的时候总是共鸣般散发出一股同样的光辉,那就是爱。


 


“谢谢你的祝福,Charles。”Erik弯起嘴角,声音低沉地回应。


 


“分明我们都说了生日快乐……”Peter似乎是在为自己被无视而感到不满,不禁小声嘟哝。回应他的是Erik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瞪视。“你说Charles生病,病得很重。嗯?”Erik一字一顿地问。


 


Charles闻言,摇了摇头,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就嘱咐Peter不要告诉你实话,找个理由把你骗过来。没想到他居然想出这种理由,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还真……聪明。”他替Peter解释道。


 


“不说这个了,我们来拆蛋糕吧。”没等Erik回答,Peter就连忙从不知道哪里抱出一个蛋糕盒子,放在大厅中央的桌子上拆开。那是一个海洋蛋糕,上面凝结着一层蓝色的果冻做的海面,巧克力沙滩上洒着糖霜贝壳。海水里浮着一只形状怪异的鱼类生物,看上去既像亚马逊食人鱼又像安康鱼。


 


“那是大白鲨。”Charles的声音传进脑海,很显然他在偷听Erik的反应。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没好气,Erik立刻反应了过来,用戏谑的语气回应他:“那是你做的,对吗?”


 


“是的,如果把它吃掉的人不是你的话,我想我会很遗憾。”


 


听到他这么说,Erik把那条变种大白鲨叉了起来送进嘴里。他吞下去以后,Charles张口问道:“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Erik的喉结动了动,勉力把最后一块奶油也一起咽下去,干巴巴地回答。


 


“得了吧,Erik。你心里分明在说难吃死了。”不知道为什么Charles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Erik不由得怀疑他是故意做得难吃的。


 


“有的时候真心话就是没那么动听。是吧,Charles?”


 


Charles勾起嘴角笑了,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脉脉的光辉。有的时候Erik很想让他别这样看着自己,因为太阳的光芒不可用肉眼直面。“我亲爱的老友,”Charles说:“比起谎言来,我更喜欢听你讲不那么动听的真心话。”


 


在庆祝完毕后,学生们三三两两的散了。很明显他们害怕和Erik相处,就算他吊着一只胳膊。Charles感慨:“如果学校里有个这样令人害怕的老师就好了,有些人总是不听话。”说话间他状似无意地乜斜地一眼正在离去的Peter背影。


 


Erik抿起嘴唇,没有回答。


 


Charles看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胳膊。“Erik,你这是怎么了?”他困惑地问。


 


“路上出了点小问题。”Erik不太情愿对他说:嘿,我为了维护你和一帮混小子打了一架。这种话实在太丢人了,而他也早已过了那个会拿这种丢人来炫耀的年纪。如果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相遇的话,也许Erik可以在某个十几岁的年级上光明正大地为了他和别的男生打架。但是假设总是假设,假设存在的意义很多时候都在于证实现实的无可救药。


 


Charles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地看着他。很多时候Charles的笑脸看上去都高深莫测,可他的高深鲜少攻击性。这就是Erik眼中Charles的优点之一——聪明已经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他从不拿聪明来卖弄。


 


“今晚留下来吧,Erik。”Charles眨了眨眼,对他说,语气里带着隐晦的恳求:“Peter和Jean一起给你收拾好了房间。”


 


Erik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样的提议。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西彻斯特度过一个夜晚,回忆里燃烧的炉火,还有棋盘上错落的棋子,还有坐在对面意气风发地和他下棋的Charles。恍然回首,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让一张照片泛黄,让土地见证草木反复的枯荣,让Erik和Charles作别无数次,最后却又站在了这栋房子里。无数次他们朝对方投去的注满深沉情感的凝望,对方都无力接受,最后它只能落下来,遗落在涤荡在他们之间的峥嵘岁月里。


 


有一件事Erik没有告诉Charles,也不希望他在自己的内心偷看到。在Peter告诉他Charles重病以后的那晚,他做了一夜的噩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西彻斯特,和Charles并肩行走在那片树林中。清晨雾气弥漫,清冽而缱绻的乳白色在枝干间缭绕,那些树干像疲惫却坚韧的手掌,始终揪不住任何一缕飘离的雾气。


 


他回过头来,发现Charles不见了。于是他在梦中到处寻他,最后在那片树林里迷失了方向。最后他撞见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一群知更鸟在围绕着一朵枯萎的玫瑰飞翔。蓝色的羽毛轻软如一句句再也无从倾诉的告白,纷纷降落,盖住了它。


 


就像那首叫作“林中孩童”(注1)的童谣一样,知更鸟的羽翼覆盖住了在留在树林里的美丽尸体。在那片森森的浓雾里,死神散发出来的恐惧和冰冷扑面袭来。


 


——我该如何与你重逢?在苍白的林间晨雾中,还是在未来某一天的地面三尺下?


 


他醒来以后浑身冷汗,他把头靠在枕头上,倾听钟表里指针遵循着亘古的规律雕琢时间的声音。午夜的城市一片阒静,街灯在窗外寂寞闪烁,灯光虚弱得穿不透任何深浓夜晚,像被盛在玻璃盒里的美丽蝴蝶,等到黎明到来,它们就会死去。


 


他什么也给不了Charles,除了一切关于过去的记忆,在某一年里闪烁在生日蛋糕上的烛光,它们像黄色的月季一样盛放在贫瘠的暗影中。他还能给他什么,大概只剩下那些被封闭在某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涉足的角落里无从交付的深情。


 


爱太沉重了,对于他和Charles都是。他们有太多的爱要倾注给对方,自己却承受不起来自对方的爱。


 


Erik把手肘靠上窗台,放眼望向在梦醒后的怔忡里浸满世界的夜晚。那是一个繁星漫天的时刻,月亮雪白得充满了再也不信任欲望和爱情的清冷。他耳边回响起Charles对他说过的话:“Erik,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有人说你终有一天会离开我的话,我想我可能会揍他。”


 


他把胳膊抽回来的时候袖口的纽扣挂到了窗沿的铁钩,它被扯落了下来,坠入了楼下万丈深渊般无法探知的虚空里,再也无法找回。


 


【五】


 


Charles给他准备的房间干净而舒适,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西彻斯特在月光下沉睡的树林。这是一个适合出去散步的夜晚,很久以前Charles一脸神秘地告诉他,城堡附近的某条小河边上到了夏天会飞满萤火虫。当时Erik没想到Charles脑子里居然装着这么多稚嫩的罗曼蒂克。


 


床头柜上拉下了一本书,Erik拿来翻开,发现扉页上写着Charles的署名。也许是Charles不小心忘在这里的,Erik不禁苦笑。Charles在一些生活细节上总是很粗枝大叶。他翻开书看Charles的划线部分,还有那些他写在边上的批注。循着这些泛旧的墨迹,他仿佛能够触摸到Charles灵魂的某个角落。他觉得自己这样真是蠢得可以,但是Charles有种魔力,让他明知道一件事很蠢,却无法停下去做。


 


Charles的批注充满激情,像是试图透过纸页和作者辩论。有一页放插图的地方甚至密密麻麻地写满了Charles和某个学生之间的讨论。Charles写批注的时候字迹龙飞凤舞,但是在和别人通信的时候却格外端正规整。这个人总是对别人体贴入微,就算是写字这种小事也是。


 


但是Erik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击中了他。他猛然想起,这个所谓的“学生”的字迹,是他自己的。


 


那时候和他Charles下棋下得很晚,对方说去厨房说要准备点吃的,然后百无聊赖的Erik就在一边的小茶几上发现了这本书,并且翻到了Charles的批注。


 


当时他坏笑了一下,找来笔在这一页Charles的评价下面写下了一大段反驳,然后把用来当书签的红色绸带夹在那一页上,把书放了回去。


 


第二天他们训练完以后休息,Erik发现那本书在午餐时刻在桌面上消失了一会,晚上却又回来了。他拿起来翻开,果不其然下面写着Charles的回复。


 


他们热衷于玩这样无聊的游戏,两个人幼稚地毁了一页书以后总算发展到了口舌相争。他们密密麻麻的字迹布满了那一页插图,古斯塔夫·多雷绘制的亚当和夏娃的脸庞都被遮住。蜿蜒的字迹爬满了伊甸园繁盛的植物茎干。


 


那幅画表现的是《失乐园》里的一个场景——“他支起了半身,斜倚在一边,面露笃爱的神情,俯视她那睡时醒时同样有特殊魅力的美丽。”那是这对情侣在咽下智慧之果而遭到驱逐前,虽然混沌无知却又纯粹祥和的安宁。


 


结束笔头争论而引起他们口水战的是最后那里Charles用记号笔划下的一句话:“Erik,你这个不可理喻的固执鬼。”


 


Erik望着这本陈旧的书失笑,把它放在了一边,熄了灯。月色在墙面上刷上纱帘轻盈的倩影,远方树林里偶尔响起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西彻斯特的夜里森罗万象,因为只要在这里他才能够彻底平静,感受窗外那片广袤而孤寂的原野吐出的清澈呼吸。


 


Erik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他起身下床,疑惑地望着门外的Charles。Charles没有换上睡衣,还是穿着白天的衣服。“Erik,和我出去走走吧?”Charles向他邀约:“今晚的月色如此美丽,如果将它浪费的话也未免太可惜了。”


 


Erik同意了,他换好衣服,和Charles出了门。但是没想到Charles的意思并不是在屋子附近散步,他带Erik来到一辆摩托前,掏出钥匙递给Erik。“我们去城区的公园吧。”他说,脸上露出了Erik很久没见过的调皮的笑容。


 


“你总是一堆不安分的点子。”Erik嘴上不以为然,却还是俯下身来把Charles从轮椅上抱上了摩托。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Charles的身体,隔着衣料他感触到Charles的背脊肌肉略微紧绷了起来。他骑上了摩托,把Charles递来的头盔接过来戴上。今晚的夜色被明亮的月光稀释得浅淡柔和,像是一团聚在一起蓝色萤火,随时会随着流动的云翳四散开去。


 


Erik开摩托开得很快,就算吊着条胳膊,这种金属组成的交通工具他操纵起来也是有恃无恐。夜风扑在他们脸上。Charles用能力在他脑海里给他指路,他的双臂拢在Erik的腰上,胸膛紧贴着Erik的后背。在呼啸的风声里,Charles的心跳此起彼伏地传来,渐渐地里面混进了另一个声音,过了好一会Erik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


 


就像是历经沧桑的水手回忆年轻时第一次遇到风浪,那颗已经见证过无数次电闪雷鸣和惊涛骇浪的心脏,总是会无法自抑地在回忆的暗涌中擂鼓般鼓动起来。


 


希薇亚·普拉斯说:你爱他的原因是只有面对他时,你感受到害怕和心慌。可回头看年少时的爱情,全部都是一场虚惊。


 


然而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场虚惊。


 


他们在公园附近停了车,Charles笑着说:“Erik,你这样开车是会被开罚单的。”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不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Erik嗤之以鼻。说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今晚公园里的人很多,还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于是他皱起了眉头,面露疑惑。


 


“Erik,你不知道吗?今天是情人节。也就是说,你是在一年里最浪漫的一天出生的。”Charles对他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Erik竖起眉毛,做出一脸不齿的表情:“人类真是无聊,喜欢发明一些乱七八糟的节日。”


 


“别这样,Erik。我觉得你分明挺惊喜的。”


 


“Charles,你总是自以为是地就下断论,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一点。”


 


“噢,你确实不喜欢。”Charles挑起一边眉头,唇角的笑容加深了:“因为,你爱死我这样的说话方式了。这一点我不用读你心都清楚。”


 


Erik嘴角下撇,回以沉默。Charles总是喜欢这样随便下结论,而令Erik感到无奈的是,他的结论又几乎每次都是对的。


 


看着Erik沉默的脸,Charles朝他伸出双臂。“现在没有轮椅,还要麻烦你背我了,Erik。”Charles说。


 


Erik感到无奈,心里某个部分却又在雀跃。他叹了口气,转身半蹲下来,让Charles攀到自己的后背上。当年他背着喝醉的Charles走过无人的街区的时候,Charles调侃说他们像一对老头老太太。而如今他们两个都是一本正经的老头了。


 


Charles趴在他背上,Erik一只手托着他绵软无力的下半身。两条被包裹在蓝色衬衣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轻柔地环绕住了他的脖颈。一股弥漫着温和香味的体温透过那抹蓝色扑来,被夜风送到Erik的眼睫上。Charles的呼吸落在他的侧颈,拂过他皮肤上被年岁刻下的痕迹,遁入面前渗满旖旎灯火的夜晚凉意里。


 


风景在他们周围划过,交颈而吻的情侣和互相拥抱的恋人,别人是他们的风景,他们也是别人的风景。这条路没有他上次离开学校时那样漫长,尽管他背着一个人。他把Charles在一条长椅上放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周围包围着一圈灌木丛,鲜红的浆果挂在闪闪发亮的枝叶间,像圣诞树上装饰用的小灯泡。


 


凉风里带着一股春夜的熏然馥郁,这样的风像是踏过了千山万水的草地和花丛而来,缠绵的抚触里溢满了草木苏醒的窸窣生机。


 


Charles伸手摸了摸他包着石膏的手,脸上的笑意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像父母看淘气犯错的孩子,半是无奈,半是责怪。可是这种责怪令人享受,因为它的起因是因为你伤害了那个受他珍视的你自己。


 


“Erik,出来之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有个叫Charley的小姑娘要被送到我们学校来。”Charles说,他感到Erik裹在石膏下的手臂颤抖了一下。他扭过头,对着Erik意味深长地笑了:“她的母亲说,向她介绍这所学校的是飞机上认识的,‘一个灰绿色眼睛的男士’。”


 


“我只是尽力弥补一些我的过错。在那个孩子的问题上,你的能力比我管用。”Erik干巴巴地说。


 


“我只能解决她的精神问题,但是我对操控物品这种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Charles说:“这一点我很头疼,没有合适的老师来教导学生。”


 


Erik没有回答他,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凝固,空旷的无言里充斥着灌木在夜风里的婆娑。过了半晌,树叶轻响里传来了一个压低的声音:


 


“亲爱的,你说要我去见你父母?那也太急了吧……毕竟我的身份……”


 


“变种人没什么不好,说实话,我相当喜欢你这种爬行动物一样的眼睛,如果我也有一样的就好了。”


 


“可是你父母……”


 


“放心吧,他们对变种人没有偏见。西彻斯特的居民谁没被Xavier教授的学生帮过忙呢?”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变种人女孩的声音充满了甜蜜的欣喜。Erik听了,也不禁为她感到高兴了起来。


 


他回过神来,望向面前的公园,情人节的朦胧灯光下,三三两两地聚着情侣。一个蓝皮肤的男孩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送给女朋友的玫瑰花苞,玫瑰立刻开放。一个外表和普通人没有两样的金发姑娘招来一只云雀,让它栖在手指上对自己的女友歌唱。这里像个小小的乌托邦,普通人和变种人共存于此,以情侣的方式共处。


 


一股柔和的暖流涌进胸臆,Erik不禁弯起嘴角,笑了起来。“看啊,Charles,这是你创造的世界。”他第一次不带嘲讽语气地说出这句话。


 


“不,这是我们创造的世界。”Charles垂下眼眸笑着回答,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的眼眸中,仿佛蔚蓝海水里繁茂的藻荇。


 


“我没有这么伟大。Charles,我是一个罪人。”


 


“你过去是。”Charles咬重了字眼:“不要让你的过去决定你的未来,Erik。现在我们拥有了更多的可能性。你能够感到愧疚是一件好事,说明情况已经开始改善了——不如尝试一下来补救吧。”


 


“Charles,同样的话你已经说了快二十年了。你还没说厌吗?”


 


“我无所谓再多说二十年。反正我已经体会过一次二十年了,没有年轻时我想象的那样难熬。”


 


Erik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他。“你很固执,Charles。但是你固执的样子很迷人。”他说。


 


“你也很固执,Erik。只是你的固执一点也不迷人。不过这不妨碍你其它的地方吸引我。”Charles也笑了,这个笑容不是浅笑,他的苹果肌都臌胀了起来,像是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们真是年纪越大越不要脸了。”Erik故意拉下脸。


 


Charles大笑了起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月色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浅蓝色的波光。“Erik,你帮忙重建的房子里有很多房间。”他的声音柔和了起来,听起来近乎像是带着唇齿温度贴上了Erik的脸。


 


“不,我更喜欢你的房间。”Erik挑起眉头,故意这么说:“反正它足够大,我也足够熟悉。”


 


Charles垂首发出低低的笑声,他们像是突然回到了二十年前。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觉得你就像海水。”Erik对他说:“海水在很多诗句里是承载美好意象的喻体,可是,海水并不能喝。不过,我只能在海水和贫瘠的荒漠间做出选择。我只能选择我的那杯毒酒了。(注2)”


 


“很荣幸做你的那杯毒酒。”Charles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弯了起来。此刻Erik不用计算时差等他醒来,不用在错肩的面影里寻找他的影子。他就在自己面前,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蓝色是种暖色调,他在里面死去,又在里面复活。那片海平线总是耐心而又平和地等待太阳归去,它不会永远吞没太阳。第二天,太阳又会从它的怀抱里冉冉升起。


 


Erik用完好的那条胳膊捧住了他的后脑勺,Charles在夜风里变得微凉的发梢毛茸茸地蹭过他掌心的纹路。他侧过头去吻他,Charles睁开双眼,像是要在整个亲吻里都凝视着对方。那片蓝色向他迫近,他舒展自己的灵魂去拥抱。


 


【END】


 


注1 林中孩童:一首英伦童谣”Babes in the wood”。讲述一对兄妹因为身患重病而被家人丢弃在森林里,而后双双死去的故事。最后知更鸟飞来用羽毛覆盖住了孩童的尸体。


注2 选择我的那杯毒酒:出自英文俗语”pick your poison”,意指出于不得已而在两个都很糟糕的选项里选择一个。



评论

热度(410)